Casa Batlló墙面没有几根直线，碎片在日光下换颜色。

街对面那几分钟

西班牙巴塞罗那 · 改造住宅

这里，先在马路对面站住。

人行道不宽，退到对面才能把整栋楼收进来。底层几扇窗是拉长的椭圆，石框边缘被磨成波浪，往上看，阳台的铸铁像一排搁浅的骨架。墙面铺着小片釉砖，蓝绿之间夹一点赭色，太阳斜过来时每一片反光的角度都不同，站远了看成一片鳞。街上有人举着相机，也有人只是等红灯，抬头看两眼就走了。楼和左右邻居挨得很紧，边线一刀切齐，偏偏这一栋不肯直。

推门进去是另一种安静。光从顶上的天窗漏下来，落在弧形的墙上，墙角没有硬折。楼梯贴着中庭往上转，扶手是木的，被摸得发亮。走两层回头看，刚才街上那片蓝绿只剩窗玻璃里的一小块。屋里的人说话声音压得低，脚步踩在木板上有一点回声。

1877 年的一栋普通房子

现在这栋楼最初不是给巴特罗家盖的。1877 年，Lluís Sala Sánchez 请 Emili Sala Cortés 在这条大道上造了一座住宅，那是当时常见的折衷式样，规规矩矩，地下室、底层、上面四层，后面带一个花园。放到街上一排房子里，并不惹眼。

1903 年 Josep Batlló 把它买下来。房子本身并不讨喜，买主看中的是地段：二十世纪初的这段大道是城里最时髦的住处，富裕人家在这里一栋比一栋较劲，门面能替主人说话。位置定下来，剩下的就是怎么改。

旧楼没有被推倒。地下室、几层楼板与后花园都留着，外壳和上下走的路线改得最多。这种做法后来成了这栋楼最耐看的地方：新东西长在旧骨架上，接缝并不藏。

1904 年那次改造

Antoni Gaudí 在 1904 年接手重做，设计定了之后才真正开工。参与的不止他一个，Domènec Sugrañes i Gras、Josep Canaleta 与 Joan Rubió 都在改造班子里。落成之后又修过好几次，所以今天看到的并非某一年的定稿。

它所在的那一段街有个不太客气的名字，Illa de la Discòrdia，说的是四栋挨在一起的现代主义建筑各有各的主张，谁也不肯让谁。把四栋一起看，比单看这一栋更容易明白它为什么这么拧：直线在别处是常识，到这里成了需要解释的选择。

要给它归流派并不容易。评论者通常只肯说它属于广义的现代主义，因为底层那些不规则的椭圆窗、被雕成流动的石框、满墙的拼贴材料，都很难塞进某个现成的样式里。

后来几次修补

1904 年之后这栋楼又经过数轮修缮，材料与做法不完全一致。立面补配、木构件的更换、室内陈列的变化，都会让照片与现场对不上年份。看的时候把注意力放在形体与材料本身，比追究哪一年拍的更靠得住。

同期的改造项目大多把旧痕迹抹平，这里反倒把两种年代叠在一起：楼层的高度、窗洞的位置仍按十九世纪的规矩，表面的曲线和颜色却是二十世纪才有的。上下走一遍，比在街对面站着更能看出这层关系。

这条街适合慢慢走。几栋楼挨得近，走几步换一个角度，立面之间的关系就变一次；看完了再回到对面，整栋楼又变成一张平面的画。